文 / 祖 慰
从个体的生命来讲,死亡是可怕的。而从整个物种来说,死亡却是生命保鲜的奥秘,是物种进化的伟大而英明的策略。
如果现代科学只是被用来延长老年人的寿命,那对人口优化来讲是帮倒忙的;只有对青壮老年按合理比例地延长,长寿才是可取的。
在对待死亡的问题上,如何把“个体的人道主义”和“类的人道主义”谐和成一体,这是又一个“现代家庭新边疆的难题
听第六交响曲《悲惨》,柴可夫斯基的最后一部杰作。他指挥首演《悲怆》几天之后就去了。安魂曲。为他自己、为世上所有不幸夭折的灵魂安魂。第四乐章中死神的肆虐!通感联觉,我怆然泪下。唯一的描写勃勃生灵(如歌的第一乐章副部,富有生机活力的第二乐章,特别威猛雄壮的第三乐章)走向死亡(第四乐章)的交响乐。哀怨。哀壮。哀怒。哀思。
在瑚北省大山区的原始丛林里,一些过着近乎原始部落人生活的山民,每逢一位老人下世,都要为之击鼓吟唱起舞,欢庆生命的终结。两位画家将这动人的场景定格于画布上而进入艺术的永恒,题为《跳丧》。是的,中国民俗把寿终正寝的生命归宿称为喜事,与结婚一样,统称红白喜事。画家要我为《跳丧》写一段话,我引用了爱因斯坦临终前说的一句话:死亡是值得庆幸的,因为,没有个体的死亡,就没有物种的繁衍。
不幸夭圻是悲剧,寿终正寝是喜剧。
根据热力学第一、第二定律,宇宙中的能量是守恒的,而 能量的转化总是从有效能量转化为无效能量。于是,引出一条宇宙的总定律:宇宙中任何东西都是从有序趋向无序、宇宙大爆炸之初,能量极大,之后,能级越来越降低,温度越来越低。宇庙会进行性地衰灭、热寂、熵死。
然而,当宇宙造就出了生命这个十分奇特的东西,就向宇宙总定律挑战了。
达尔文告诉我们,生物在进化,也就是说,生命系统从无序到有序。尽管生物会随着宇宙死寂而统统灭亡,但是,生命系统在一段时间里能反宇宙总定律(熵定律)。任何非生命物质都是从有序到无序,如太阳逐渐减热,地球旋转在变慢,山石在风化等等。神奇的生命!
医学告诉我们,人从受精卵着床于子宫开始到25岁发育顶峰期,都是从无序到有序。人和其他动物一样,吃进大分子食物,排泄出小分子,因此生命有效能量在递增(即增加负熵).所以生命在发育。当然,过了发育期,不可抗拒的宇宙总定律又逼着人从有序到无序,走向死亡。不管怎么说,个体生命也能在某一阶段内抵抗宇宙总定律,这还不玄妙吗?
尤为玄妙的是,50岁的老女人生出的儿女与20岁少妇分娩出的孩子一样鲜嫩。同理,老头的精子似乎并不比青年的精子老化,生出的儿女同样鲜活。人的机体会随着年龄的老化而老化,人的性功能会随着年龄老迈而衰退,但是,其生殖效果(即子女的质量)并无根据证明在劣化。也就是说,精子和卵子是抗老化的。孔子的父亲在年过花甲后生孔子,孔子的身体,与智能不仅不弱,而是个超级人才。毕加索80岁还生儿育女,这些子女不比他年轻时生的子女差。在多子女的家庭里没有这样的统计概率:老大比老二健康聪明,老二比老三的体质、智商好……没有。
总而言之,生命太神奇了,能在一段区间里证伪了万物皆从有序到无序的宇宙总定律。由此生发联想,这几年出现了研究人体特异功能热潮,并无进展,何故?我们企图用原来研究非生命的自然界的自然科学体系来揭示这个特异生命现象之谜,显然是徒劳的,因为非生命物绝对遵从宇宙总定律,生命却能在一段区间内抗熵增,是两种不同质的研究对象。因此,研究生命科学可能要另外建立一套科学体系。
需要特别指出的生命奥秘是,物种为了抵抗宇宙总定律而求得不断进化,采用了一种绝妙的对策,即让熵增量很大的个体生命(老迈的生命,已被宇宙总定律制约的生命)死亡。伟大而英明的死亡策略!非生命物所没有的死亡策略!
研究一下死亡方式及其意义。
△天敌致死。大自然中有种种食物链,维持着整个生命大系统的生态平衡。天敌致死是最普遍的死亡方式。
天敌吃掉的大多是老迈跑不脱的动物。例如狮子吃掉老斑马。这就意味着狮子这个凶残的天敌帮助斑马这个物种淘汰了熵增量太大的即老朽了的生命个体。保留下来的是正在有效抗争宇宙熵定律的年轻斑马,最鲜活的斑马。天敌保鲜效应!妙的是,斑马也帮助了狮子这个物种,有了食物,维持种群的发展血淋淋的互惠互利。
天敌还吃掉失去庇护的一部分幼仔、例如狮子吃掉一部分小斑马。这部分的小斑马之死也极有意义,即“计划生育”的意义。倘若小斑马太多,“马口爆炸”,有限的草地一下被吃光,那么整个斑马群,无论老、中、青、幼都会饿毙,那这个物种就会面临恐龙绝种时的处境。天敌节制效应。顺便说一说,那些处在食物链顶端的猛兽猛禽,如狮、虎、鲨鱼、鹫等,它们的幼仔无天敌去吃,靠什幺节制?靠繁殖率低。大自然中,天敌越多的动物,其繁殖率越高;反之则低。人类则不然,既无天敌吃幼仔,繁殖率又特高,现在弄得“人口爆炸危机”!
△病死。病毒、病菌、寄生虫等微型天敌致死。这种死亡意义和前述的天敌致死相似。最容易病死的是免疫系统老化的老动物或老人,还有免疫系统尚未发育健全的幼仔或幼儿。青壮年的病死率是较低的。因此病致死同样具有生命保鲜及节制繁殖率的“天敌效应”。当然,大规模的老中青幼皆死的瘟疫及主要导致青壮年致死的爱滋病等,没有良好的“天敌效应”。
△只有人类才有的相互残杀——战争、谋杀、大规模镇压、械斗等,这类死亡,对生命只有负面意义。马尔萨斯认为,战争是节制人口的一种手段。其实,战争的原因十分复杂,不会是单一的人口原因。即使假定战争是为了节制人口,那也不象天敌淘汰老、幼,保存中青一样,恰恪相反,战死的是青壮,倒把老幼留下来了。镇压、械斗也一样,死亡的多是生命中的精英。这类死亡,从生命科学的角度看,是令人遗憾的。
动物只知逃避死,人还知死亡的痛苦,因此,人还怕死。
逃避死和怕死都有积极的生命学意义:保存不该死的生命个体。
糟糕的是由于人类有对生命热爱和怕死的意识,在用各种手段延长那些该死的熵增量很大的老朽的基因载体(生命)。秦始皇要方士找长生不老药;慈禧太后的御膳上要有“万寿无疆”的字;现代的已成为植物人的达官贵人,要花巨资去维持很多年,等等。人类在极力破坏生命为了保鲜的死亡策略,就象为了享受现代物质文明而在破坏自己的生态环境一样。
延长该死人的寿命,对于个体生命而言是有幸的,也符合人类社会的人道主义精神,但是对于人类这个物种却是不幸的。
人口老龄化的危机已经在发达国家显示出来。老年的退休者占人口的比例越来越大。据旧本统计,到本世经末,将占人口的1/3左右!每个家庭中,老人的比例也在激增。如果平均寿命80岁,如果60岁退休,那就要度过20年的纯粹“家庭生活”。这必然成为现代家庭新边疆问题。社会学家只是注意到了人口老龄化会使社会承受不起这个负担。心理学家也只是注意到了老年心理问题。没有人以生命科学中的死亡价值去判断人口老龄化使人类物种加速衰亡的效应。倘若你是外星人,在地球上空俯瞰,亿万种生命群落都是以青壮为主体,生气勃勃,唯有人类老年者比例很大而且还在大增,人类还在自鸣得意,你这个外星人会不会产生黑色幽默?大自然为各个物种编制了寿命程序——各个物种都有细胞裂变再生的极限次数,例如,人的细胞只能分裂50次,以此来限定人的寿命。每个物种该活多久,是根据这个物种所具有的生存资源以及它在生命系统(即生态系统)中的地位来决定的。随意延长或缩短某个物种的寿命程序,不仅会使某个物种造成灭顶之灾,还会给整个生态系统带来失衡的大难。人类企图用医药、体育、气功、冷冻、遗传工程等聪明办法来改变大自然为我们编定的寿命程序,那一定是聪明反被聪明误的自害之举。
死亡问题是科学与人道主义发生最尖锐冲突的问题。根据人道主义,任何人的个体生命都应该得到保护,在法律与道德规定的范围内,每个人都有权享受自己的生命,要尽一切努力去延长生命(包括垂危的生命)。根据前述的生命科学,不能随人意地自由延长寿命,死亡是生命在严酷的宇宙总定律(熵定律)制约下求得不袁的生机而且能进化的英明策略。
然而,生命科学不是反人道的。人道主义关心的是个体生存;生命科学无情地研究死亡,那是关心人类的(即物种的)生存,类的人道主义。
一个新边疆难题:人类到了该把“个体的人道主义”和“类的人道主义”谐和成一体的时候了。
医药学是不能取消的。
即使是动物,它们在生病时都会本能地自我疗治,或舔伤口消毒,或去吃一些药草。这是生命的自我保护,为了使不该死的不死。
人类创立了医药学,有效地抵御了病毒、病菌等微型天敌对人的伤害,大量地保护了不该死的生命,无论从“个体人道主义”来论,还是从“类的人道主义”来看,都是积极的。
诚然,医学会在这个意义上使人口激增。但无妨,有仿生策略可以借鉴,前面说过,在生物界,凡天敌少的生物,繁殖率低;反之亦然。人类的医学大大遏制了微型天敌,人类的军事能力能完全消除猛兽猛禽的伤害,这时,人类只要依靠医学降低繁殖率(即计划生育)就行了。医学已能完成这两方面的使命。
然而,医学却想大幅度地延长人的寿命。如果是在地球的生态环境中这样做,对于人类来说是个可怕的灾难。这不能用降低生殖率来解决,而且适得其反,会加深这个灾难。因为,出生率越降低,老龄人口占总人口的比例越大,人类这个种群就越不鲜活,其抗熵增的能力在减弱。这不是进化的图景,而是夕阳西下。当然,如果人类能离开地球这个生态环境到其他星球重建新的生态环境,而且延长寿命不是仅对老年的延长,同时是对青壮年的合比例的延长,那时的长寿医学才是可取的。
同理,体育、气功等在加强少、青、壮年人的生命活力方面的作用,那是值得讴歌的;但是,若在无条件延(老)年益、(已高的)寿时,只有负面的意义。
现代冷冻技术,如果冷冻一位患了目前无法治疗的绝症的青壮年天才,那对未来还有积极的意义;倘若是冷冻一批老朽企图100年之后医疗技术发达而使他(她)们复活,那是给人类的未来增灾加难。
现代家庭要正视死亡,要理解死亡在生命科学中的形而上意义。
现代家庭不仅要在生殖活动中优选复制人种的基因(后代),不仅要优育、优教好人的后代,还要象爱因斯坦一样,把老朽的自然死亡当作可庆幸的事,以通过正常死亡使人种基因保鲜——抗熵增的基因(幼青壮年)占家庭较大的比例。未来社会会根据“个体人道主义”和“类的人道主义”双重原则去制定“死亡法律”:对多大年龄、什么样的病而采取何种医疗等级。
现在有些发达国家已宣布以“脑死亡”作为死亡的标志,而不是传统的以“心脏停止跳动”宣判死亡。如果以“脑死亡”为死亡标准,那么,“植物人”就已经是死人,不再有生存的权利。子女应赞同对已成为“植物人”的老人不再采取医疗措施。
对于无法治愈的而且十分痛苦的亲人,天经地义地应该应用医药方法使亲人安乐死。我们现在常常为了抽象的人道主义不让痛苦至极的亲人早死而象实行残酷的剐刑地活活折磨他们,这是具体的真正的不人道。
动物界的被天敌吃掉的死亡,是生物资源的物尽其用。人死,当然不该去做《水浒》中的人肉馒头。然而,现代文明,已使许多人在生前立下遗嘱,死后愿向生者奉献仍然可用的器官,为不该死的生者修补生命。死亡者对类的命运的终极关怀。
如果我们不能控制死,我们应该根据死亡的比例来控制生。多死少生或少死多生都是今天人类的不幸。
尤其重要的是,现代人不再为正常的死亡而悲怆,颖悟到,死亡是极美生命中的美的一部分。
生命不仅美在生,而且美在死。
